April 25, 2008

論持久戰

       民主黨的初選原以為可在2月5日的「超級星期二」分出勝負,但結果不然,因此不得不「加賽」 (有如球賽的overtime)。2月5日至今,歐喜之爭已兩度加賽,第一次是3月4日的德俄兩州初選,第二次是4月22日的賓州初選;但兩次加賽都無法結束比賽,現在又要把決戰延至5月6日的北卡和印第安那兩州初選。看來,下月6日的第三次加賽,很可能還是結束不了,須一直戰至6月初最後一個州的初選為止,而且還要以8月的提名大會作為壓軸。

  

       這次初選真是一場持久戰。相比之下,共和黨的馬侃,已可提早放暑假,難怪不少民主黨人擔心,認為持久戰會對民主黨不利,因此呼籲喜萊莉退選。

  

       筆者不贊成要求喜萊莉退選的觀點;呼籲她退選的意見,只從黨的角度出發,沒有從參選人的角度去看。從參選人本身的利益去看,既然她在選戰中未敗,而且還有機會 (雖然不大),就沒有不讓她選下去的道理。另外,就算8月才能決定提名人,也不見得就對民主黨不利,至少歐喜兩人由現在到8月將會一直受到注意,可占到新聞報導之利。

  

       筆者認為,這次持久戰有很多好處。其中的一種好處是:從選民角度去看,延長選戰,才可揭露參選人的真正性格和隱藏的一面。以喜萊莉來說,直到3月4日的俄州初選,筆者才首次對她在劣勢中的奮戰精神感到肅然起敬。以歐巴瑪來說,直到3月,他的芝加哥牧師才被揭露出具有激烈反美思想,這種思想又透露了非裔反主流的憤怒傾向。事件發生後,歐巴瑪發表了一篇長篇演說,分析了美國的種族問題,主張白人和少數族裔團結,以化解問題,這篇演說已成為討論美國種族關係的重要文獻。

  

       持久戰的另外一項好處是:參選人的競選主題可受到真正的檢驗。喜萊莉打經驗牌,說自已比歐巴瑪更適宜當總統,但是她在白宮八年,真的經歷過與總統有關的經驗?她說自己以前到波斯尼亞訪問時,有過「槍林彈雨」的經驗,但是卻被揭穿,其實並無其事。歐巴瑪的競選主題是變革,在初選展開後,迅即在年輕一代中激起了要求改革的理想主義熱潮,但是選戰一延再延,到了4月,這股熱潮已逐漸平靜,歐巴瑪也開始被批評為跟一般政客無異,同樣地在選戰中向對手發出負面攻擊。

  

       持久戰還有一項好處:暴露了民主黨初選制度的種種問題。例如,黨代表票的分配辦法、超級黨代表該怎樣投票、以及黨團投票制度等,都有檢討的必要。

  

       對於筆者來說,這次的初選持久戰簡直就是一部最佳的美國政治教科書。筆者來美十年,近距離觀察了2000年和2004年兩次總統選舉,但前兩次的初選都遠不及這次初選的引人入勝。如果這次初選能夠全盤上演,戰至最後一個州,讓我們看到8月提名大會的投票過程 (1960年代以來的第一),這部教科書才真的算是完整,我們也因此可以對美國總統初選得到一個完整的概念。(世界日報,4.25.2008)

April 22, 2008

喜萊莉需要大勝

       在22日的賓州初選前夕,喜萊莉能否大勝成為選戰的焦點。筆者認為,她小勝的機會極高,但要大勝,卻很難如願。

  

       喜萊莉在賓州有一個致勝的基本原因。在2月5日的「超級星期二」中,22個州初選的票站調查資料透露了一種支持喜萊莉的選民結構:在白人選民中,她領先歐巴瑪9%;在家庭收入少於五萬元的選民中,她領先6%;在沒有上過大學的選民中,她領先9%;在65歲以上的選民中,她領先20% 。這種選民結構 (白人、收入較少、教育程度較低、年齡較長)正好與俄亥俄州的選民結構吻合,所以喜萊莉可以拿下俄州;賓州的選民結構也與這種選民結構相近,所以她也可望在這個州取得勝利。

  

       但是喜萊莉可在賓州大勝嗎?選前公布的多項民調都顯示,她領先六至十個百分點,因此她可望勝出,但獲勝的比例很可能在10%以下,要大勝10%以上,看來已不大可能。歐巴瑪在21日預測,喜萊莉可以贏賓州,但是他得到的票數,將與喜萊莉很接近。選前的選民登記資料顯示,大批年輕選民出來登記,這是對喜萊莉的危險訊號。

  

       喜萊莉在黨代表票 (delegates)和普選票 (popular votes)兩方面都落後給歐巴瑪--黨代表票落後141票,普選票落70萬;因此她必須在賓州和剩下的另外九個州中爭取大勝 (在各州平均要贏20%以上,把整個初選的普選票總數推高至65%),才能挽回劣勢,在黨代表票和普選票上追平歐巴瑪。

  

       超級代表 (super-delegates)是歐喜之爭的另外一個關鍵。在今年8月舉行的提名大會上,796名超級代表將會進行投票;喜萊莉必須在整個初選結束後得到超過歐巴瑪的黨代表票或普選票,這樣才有機會說服超級代表,把票投給她。

  

       但是,喜萊莉目前不僅黨代表票和普選票都落後,而且數據分析還顯示,在整個初選結束後,她的黨代表票和普選票都難以超過歐巴瑪,因為兩人在剩下的10州的初選中估計將會互有勝負,所以黨代表票和普選票都不大可能一面倒地落在她手上。據紐時的分析,歐巴瑪最後的黨代表票很可能會超過1900票,只比提名門檻所需的2025票少了約80票;另外,據NBC 的統計,就算喜萊莉贏得賓州、印第安那州和波多黎各等大州,但最後的普選票數仍會落後歐巴瑪約20萬至30萬票。如果這兩項計算正確,那麼在黨代表票和普選票都落後給歐巴瑪的情況下,喜萊莉要說服超級代表把票投給她,將會十分困難。

  

       總而言之,在這次賓州之戰中,喜萊莉可望小贏 (她的選戰因此可以繼續),但要大勝卻很難--20%以上的一面倒勝利,看來已經無望。如果她能夠贏10%,已經是大勝,而這樣的大勝,雖無法使她完全挽回劣勢,卻可以讓她在黨代表票和普選票兩方面追近歐巴瑪。

  

       對於喜萊莉,拿下賓州的重要意義是:這是她在全國最大的十個州之中的第七勝,她因此可向超級代表說,只有她能在大州取勝,而能夠在大州取勝將使她贏得11月的大選(世界日報,4.22.2008)

April 18, 2008

我讀「隱藏的真相」

       新書「隱藏的真相」的發表會19日下午在南灣世界文化廣場舉行,作者伊莉莎貝‧福提諾寶勒斯(Elizabeth Fotinopoulos)將到場演講和回答提問。這位作者就是在台灣總統選舉前夕說馬英九「會受到子彈威脅」的預言家。

       作者是美國人,自稱具有「異能」,能看到已發生和將會發生的事情,她與人接觸時,可以「讀出」一個人的過去、現在和未來,例如書裏提到,她讀到人將會患癌、將會發生車禍、將會發病死亡等。書裏有一段,說到一名男孩受了打擊,自始不再說話(包括對他父母);作者叫男孩回想那件打擊他的事,當男孩回想那件事情時,作者就可以看到男孩腦中所想的人和事。福提諾寶勒斯預言這個世界將會發生的事還有不少,馬英九會遭槍擊,只是其中之一;今年1月時她曾預言,歐巴瑪「有機會」成為美國的第一位非裔總統;本月11日她又預言,藏獨運動在北京奧運結束後將會受到空前的挫敗。

       筆者向來不信怪力亂神,對「特異功能」和預言也沒有興趣,而且在讀過「隱藏的真相」後(280),對於書裏所說作者如何讀到將會發生的事,也不相信。

       既然不相信部分內容,為什麼這本書還讀得下去?對於這本書,筆者的一個基本讀法是:書中那些關於異能的部分,可置諸不理,只須注意其餘的內容,因為不顧有關部分,並不影響其餘的內容。

       那麼,去掉有關異能的部分後,還有什麼內容?剩下的仍很豐富,而且也值得讀,更值得思考,並且依照書中指示的方向去實行。

       作者認為,人必須按真我而行,這才是真正的人生。她所謂的真我,指一個人真正想做的事,亦即是一個人的夢想、最底層的渴望。人如果還沒有找到自己的真我和夢想,就要去發掘;如果因為生活困難和滿足他人而把內心的渴望收藏起來,停止夢想,就必須尋回真我。書裏強調,真我的「真相」往往為人的負面思想所掩,因此必須花功夫,檢討生命的現狀,並且衝破糾纏,作出重新擁抱夢想的選擇。

       作者說,她讀人無數,但看到的,大多數都是失去希望、停止夢想的人;這些人的生命狀態只是沒有理想的「存在」,不是真正地「活著」。只有追求實現理想、活出真我的生活,才算是真正的生活。人的生命掌握在自己手裏:人可以選擇去活出真我,或者選擇停止夢想被動地存在,因此人是否掌握自己的生命,就視乎自己的選擇。

       筆者認為,去掉異能部分的「隱藏的真相」,其實是一本教人做人的書,而書中所說的活出真我思想,雖非創新(無數中西思想都說過類似的話),但教人必須去過有人生目標的生活,這當然是值得肯定的,而且也唯有在「以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為目標」的情況下,人生才會有熱情;更重要的是,活出真我的思想,意義並不在於是否新鮮,而是在於實行。所以,如果讀此書而發覺自己已經停止夢想,正好下定決心,重新擁抱夢想,去過新生。那一天自己開始過實現夢想的生活,那一天就是生命重新出發的時候。(世界日報,4.18.2008)

黃面孔的困惑

       今年的普立茲獎已於上周揭曉,在戲劇的獎項中,華裔作家黃哲倫的「黃面孔」 (Yellow Face)雖是三名入圍者之一,但最後卻未得獎,令關注者有點失望。這齣戲去年12月在紐約上演,但仍未在美西亮相。

  

       今年50歲的黃哲倫,在美國出生和長大,1988年憑「蝴蝶君」(M. Butterfly)一劇奪得美國戲劇界最顯赫的東尼獎;由於他是唯一打進美國主流的華裔劇作家,所以「蝴蝶君」在港台都引起了關注。

  

       黃哲倫的戲劇,跟大部華裔小說和電影一樣,都以華裔的身分認同問題 (identity)作主題。「蝴蝶君」與「蝴蝶夫人」有關。在歌劇「蝴蝶夫人」中,一名美國軍官愛上一名日本藝妓,劇裏的藝妓角色被解讀為西方男性的東方玩物,因此反映出西方文化對東方文化的歧視。在「蝴蝶君」裏,則是一名法國副領事愛上一名中國京劇演員。

  

       那名領事叫做高仁尼,對東方女性的溫柔體貼、被動矜持向來著迷;有一天,他在人民大會堂看京劇,發覺扮演蝴蝶夫人的宋梨玲正是他嚮往的女性,從此愛上了她。中國人看戲,一看就知宋是男扮女裝,但高仁尼卻不知道,竟被宋騙了20年。與那名日本藝妓不同,宋梨玲欺騙高仁尼,被解讀為東方文化對西方文化的反撲,而高仁尼的被騙,也反映出西方文化的自以為是。

  

      「黃面孔」的男主角是美國華人,名字叫做「D.H.H.」 (即黃哲倫英文名David Henry Hwang的簡寫),跟黃哲倫同樣是戲劇家,他反對百老匯劇「西貢小姐」由一名白人女子扮演歐亞混血兒,但是卻在自己的一齣戲劇中,也選了一名白人去扮演一名亞美混血兒,因此同樣地引起了身分認同的問題。

  

       黃哲倫不惜把自己的個人經驗寫進「黃面孔」,因為他確曾公開反對「西貢小姐」的選角安排;另外,他又把自己父親的事寫進劇裏。原來,他父親是一家華資銀行的執行長,在1990年代末被聯邦政府懷疑替中國政府洗錢,因此受到調查。

  

       亞裔 (華裔)的身分認同問題,似乎是華裔小說、戲劇和電影的不可或缺主題。身受雙重文化影響的美國華裔到底把自己看成為華人還是美國人呢?如果把自己定為華人,等於否定自己的美國成分;如果把自己定為美國人,則等於否定自己的華人成分。或者,更可能的是,由於在文化上兩邊都不到岸,根本就是非美非華,既做不成完全的美國人,也做不成完全的華人。

  

       黃哲倫以「黃面孔」作為戲的名稱,其實他真正的意圖是:尋找自己在黃面孔背後的真正面孔。

  

       對於中美關係,黃哲倫又有一個值得思考的觀點。他認為,九一一前,美國正逐步把中國說成為美國的敵人,所以在1990年代末才會發生李文和事件和他父親被調查的事件。但是,這種把中國定位為敵人的趨勢,卻被九一一事件擋住了,因為「回教中東」中途殺出,成為了美國的敵人。黃哲倫預測,美國將來還是會把中國視為敵人,屆時,華裔的身分定位問題,勢必受到影響。(世界日報,4.15.2008)

加大校長與蔡元培

       擁有十所分校、44萬師生、全國最大高等教育系統的加州大學,最近聘到了新的總校長,校方給他82萬8000元的薪酬 (還未包括搬家費、健保費和退休金),成為全國高等教育機構中最高薪的五名人士之一。薪金那麼高 (加州州長也只有20多萬元),而且十所分校又各有校長,總校長到底是做些什麼工作的呢?

  

       新的總校長是余度夫 (Mark Yudof),律師出身,是個出色的管理人,最近六年在德克薩斯大學當校長。他在加大的首要任務應是提高加大的競爭力。加大的教學和研究都擁有很高的地位,但近年經費被削,越來越難與其他同級大學競爭人才;余度夫必須說服州和聯邦政府,撥出更多經費給公立的加大,還要向商界和私人籌款,有了經費,就有望聘到人才,也就可以提高競爭力。

  

       除了經費,余度夫還透露過多項工作目標,例如增加行政透明度、學生族裔多元化、以及控制學費等。這些工作都屬於管理性質的工作,反映出現代的大學系統需要的其實是一個管理人,而不是一般人想像的、以推動學風為主的校長。

  

       北大的蔡元培校長,正是以推動學風而著名。曾在北大教書的梁漱溟就說:「蔡先生的兼容並包主張,加上當時的新思潮影響,在校園裏形成了追求真理的濃厚空氣;生活在這種氣氛中,我怎能不向上奮進呢?」 (見北大回憶文集「精神的魅力」。)

  

       蔡元培的兼容並包精神可見於他聘請熊十力為北大教師之事。1921年,熊十力到南京內學院跟歐陽竟無學佛,並且開始撰寫「新唯識論」;第二年,蔡元培去內學院找人教佛學,及至見到熊十力時,熊出示他剛寫成的「新唯識論」手稿,蔡元培讀過後,就此決定聘請沒有學位、也沒有正式學歷的熊十力為北大講師。如果當時沒有這一聘請,把熊十力引到北大,日後影響超過半世紀的新儒家學派就不會誕生。(如果熊十力沒有去北大,就不會遇上北大學生牟宗三、以及他的另外兩名弟子唐君毅和徐復觀,學派自然就建立不了。)

  

       蔡元培主張的自由學風可見於小說家楊沫的事跡。楊沫曾撰文說:「1932年到1935年那幾年,是我和命運搏鬥最猛烈的幾年…從北大學生那裏得到的知識,使我與世隔絕的心扉打開了!忽然,我發現世界是這樣宏偉、壯闊、多彩多姿…」楊沫不是北大學生,卻跟一名北大男生結婚,住在北大紅樓附近,可說是半個北大人。發現新世界前,她過著「每天守在家裏、跟鍋盆碗罐打交道的日子」;發現新世界後,她不僅放棄了主婦的生活,更投身革命,成為時代青年。(楊沫的長篇小說「青春之歌」,就是以北大的生活為背景。)

  

       加大新校長余度夫與蔡元培不同,他面對的是一個龐大複雜的現代機構─加大十所分校一年的預算要170億元,另外還負責管理三個國家實驗室,其中之一的「洛薩拉摩斯國家核武實驗室」,一年的預算就要30億元。這樣龐大的現代機構,最需要的是一個超級管理人,而不是像蔡元培那樣以鑄造學風為首務的大學校長。(世界日報,4.11.2008)

本網誌刊登之內容為作者個人自行提供上傳,不代表 World Journal 立場。